倫敦夏日之那些花兒

從下飛機開始,希斯羅機場一路都是彩虹標志,“Pride in London”的海報隨處可見,宣告著一年一度LGBT群體的盛大嘉年華即將到來。英國身為“腐國”,今年又恰逢改變同性戀歷史的“石墻運動”50周年,完全可以想象Pride游行當天“基情四射”的狂歡場面。

Pride那天我們和朋友約在公園野餐。好友Alex的太太沒來,因為“她去游行了”。我和銘基都很驚訝——什么?為什么她一個直人要去游行?

Alex也吃了一驚。“什么?難道你們不支持LGBT?”

我這才知道原來不只LGBT群體成員“有資格”在這一天走上街頭,他們的盟友——像我們這樣的異性戀者——也可以去表達自己的愛與支持。Alex太太所在的銀行是參與Pride游行600個團體之一,于是她便和一幫同事熱熱鬧鬧上街去也!

野餐到一半,皇家空軍的紅箭飛行表演隊在天空呼嘯而過,身后拖帶的彩色煙霧形成一道人工彩虹。我們本沒打算去看游行(帶娃出行總盡量避開擁擠人流),這會兒卻心癢難耐,想去Pride趕個末班車。

出了Embankment地鐵站,頓時被彩虹世界閃瞎了眼——鋪天蓋地的彩虹旗和彩色花環,幾乎每家商店都張貼著彩虹標志和關于愛與自豪的口號。一路走到Leicester Sqaure,游行隊伍已經遠去,但每條街道仍然擠滿了人,到處都是性感男孩、妖嬈紳士、金剛芭比與變裝皇后。當然,更多的顯然還是和我們一樣來湊熱鬧的(當然也雙手雙腳支持平權的)異性戀者,揮舞著彩虹旗,帶著參加party的心情,向每一位奇裝異服者投去好奇而傾慕的目光。

不可否認,有些人的服裝打扮幾乎一定會讓另一些人感到不適,至少會因其裸露程度被視為不夠“得體”。但重點在于,我想,他們并不會每天都穿成這樣,這只是一個具有象征意義的特殊場合。看客們需要明白,除了50年來一代又一代的同志運動先驅們為之奮斗的所有權利之外,他們還為自由而奮斗。這種自由意味著,一位名叫Tom的壯漢猛男可以穿金色熱褲,戴紫色假發,腳蹬10厘米高的厚底鞋,而他的伴侶Dave可以打扮成放蕩的公爵夫人,臉上身上穿了100個洞。

IMG_3191-4.jpg

看看這一對,簡直是裸露版的金角大王和銀角大王,全身上下細節一絲不茍,火樹銀花般的頭飾被無數個半裸或全裸的芭比和肯所包圍,姿態各異,手持彩虹旗。兩人不但宛如某種裝置藝術,更自帶一種殉道者的無私與堅忍——永遠配合而專業地與“崇拜者”合影,就連只剩兩人自己時也不斷變換姿勢供路人拍照,永不疲倦,毫無怨言……。看著看著,我的獵奇之心漸漸轉為一股敬意,因為你能看出他們打扮成這樣來到這里,并非單純為了釋放天性,而是基于某個更為高遠的目的。

毛衣一向對彩虹愛得執著,來到Pride簡直有如橫行主場。色彩、噪音、人群、多樣性、盛裝華服……Pride天然具備孩子所熱愛的一切元素。盡管有種聲音認為小朋友不該被帶來此類場合,可我覺得這其實是一個和孩子一起探討LGBT問題和多樣性的極好機會。我做好了準備迎接毛衣的各種靈魂發問,但她對“有的男生喜歡男生,有的女生喜歡女生,有的男生變成女生,有的女生變成男生,有的小孩有兩個爸爸,有的小孩有兩個媽媽”這些概念早已從繪本和閑聊中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令她迷惑的反而是“Pride”這個詞語本身:驕傲,為了什么而驕傲呢?

對我們來說,驕傲意味著什么?當你因為自己的選擇撞得頭破血流,驕傲會阻止你承認自己的痛苦。出國旅行時,驕傲令你不愿承認自己看不懂菜單,直到不小心點了你最厭惡的食物。它阻止你說yes,說no,說對不起,說我愛你。另一方面,當你贏了比賽,或者當你的寶寶說出第一個詞語,你也會有這種感覺。驕傲可以是一種破壞性的阻礙,也可以是你的生命力。但對于LGBT群體來說,它存在于完全不同的領域。驕傲就是可以做自己,免于恐懼;不再被看作是有罪,不需要被治療,不會因此丟掉工作,擁有和心愛的人結婚的權利……

她似懂非懂地看著我。是啊,讀著“有的小孩有兩個爸爸”這種繪本長大的小孩,怎會了解所有這些看似理所當然的權利全都是用血汗甚至生命換來的呢?

晚上我們在中國城吃飯。我一向認為倫敦有著全世界最酷的中國城,原因之一便是它位于市中心,緊鄰同志酒吧無比繁盛的Soho區。可以想見,當天的中國城里也是沸反盈天,擠滿了剛參加完Pride、興高采烈饑腸轆轆的人們。我正埋頭吃飯,忽然感覺周圍的空氣陡然凝固,一抬頭發現門口正進來一群扛著標語牌的年輕人,其中有位姑娘幾乎全裸上身,只有乳頭處以彩虹小貼紙略為遮擋。當下她款款穿過人群桌椅,落落大方有如行走在天體海灘,金色卷發在雪白裸背上蕩漾,你幾乎能感到她雙乳的重量。

我的右邊是一個華人家庭,爸爸和兩個兒子面面相覷,半天動彈不得。直到那姑娘消失在臺階盡頭,整個餐廳的空氣才重新開始流動。我的左邊坐著一位獨自來用餐的年輕男生,手腕上一串彩虹手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兀自默然微笑。然后我迅速腦補了一個故事,關于一位尚未在生活中出柜的中國男生,來到倫敦念書后參加(或者不如說是旁觀)了Pride,感受到自己并不孤獨,而是一個驕傲、自由、團結的群體的一分子。游行后他獨自來到餐廳,就像是一場微小的私人慶祝……

“倫敦就是真的……”銘基若有所思地說,“真的氛圍很好。”

一陣嫉妒和幸福感掠過,如一陣黏稠的風。我想起初來乍到倫敦時的自己,就像登上了一艘每天都出航的巨輪。你渴望靠在它的欄桿上,看清這個你從未涉足過的世界:自由、豐盛、繁冗多樣又相互包容。你每天都在遇見奇奇怪怪的人,語言不同,想法有異,信奉各自的神,抱持不一樣的觀念,但都密切地生活在一起。

與此同時,當你意識到自己所享有的一切特權和樂趣,你也開始想到那些不如你幸運的人們。就像今天,當你在大街上愉快地游行拍照時,在世界的其它某些地方,僅憑一張照片就可能令你被逮捕,甚至被殺害。這就是為什么像Pride這樣的活動依然如此重要,我想,它的本質一半是慶祝,一半是抗議。一場游行當然解決不了平權的問題,但它會向那些受到不公正待遇的人們傳達出一個堅定的訊息:世界上仍然有人在支持他們,爭取平等的斗爭遠未結束。

我又想起了金角大王和銀角大王。很大程度上,他們是為了那些無法到場的人而走上街頭。

 

我和M約在以前公司樓下一家新開的餐廳見面。團團簇簇粉色紫色的花朵包圍著西裝客,真是不可思議啊,連水泥森林般的Canary Wharf都走起了網紅風。

M是我最好的gay蜜。在某種意義上,我想我可以說是見證了他的“成長”的:入職培訓時一見如故,沒幾天我就冒失地問他是不是同志(是我不對),遭到了慌亂的否認——更確切地說,是“從來沒想過這件事”;如此數年過去,有一天在公司的健身房里,我們倆坐在健身墊上,他平靜地看著我的眼睛說:“對啊,我是gay”;我參加了在他家舉行的gay party,光榮地成為了在場唯一的異性戀者;他向家人出柜了,越來越自信自在,個人生活豐富多彩;再然后,有一天,他帶來年輕英俊的律師男友R與我和銘基見面……

雖然中間短暫地分手過一次,但5年過去他倆還在一起,這個消息真令人欣慰。本來R也要來和我們一起吃飯,臨時被電話會議絆住,但仍在會議結束后匆匆趕來見了一面。他還是那么帥,只是有點疲憊,看來轉做公司律師也并不輕松。R是澳大利亞人,我開玩笑地跟他說,我在英國認識的每個澳大利亞人最后都會回到自己的家鄉,問他是否也有此打算。他卻溫柔微笑著看向M,說M的家人都在紐約,他們在考慮搬去紐約生活換換口味……

“其實也想過搬去澳大利亞的,”后來M偷偷告訴我,“但還是覺得澳大利亞太土了……”

會結婚嗎?我問他。

在考慮,他說,畢竟彼此真的很合適。

我實在很為M高興。他生活愉快,感情穩定,工作上也升了職,整個人越發成熟沉穩。他和男友都是專業人士,有一技傍身,去到哪里都能找到工作,遠方和新生活都如囊中之物;又沒有家庭子女之累,可以說走就走,盡情地享受自由。整個世界向他們敞開,人生的種種可能性多得令人透不過氣來,那種渴望和憧憬的狀態,那種尚未得到某種東西的狀態,依然有點像是……嗯,青春。

“不過現在我們是……”他忽然說,“open relationship,自從復合以后。”

我看著他。That says a lot.

為什么呢?沒有問出口的問題令空氣變得悶熱而沉重,然而在他告訴我答案以前,其實我也已經知道了答案———當然是性需求的不對等,而且往往關乎年紀。

盡管不是同志世界的一分子,但我從不相信兩個世界有本質的區別。這就是為什么我一向認為他們在許多方面值得我們(尤其是直男們)學習,比如坦率直接地表達感情和欲望,比如不介意暴露自己感性的一面,比如并不害怕承諾、但也從不奢望“永遠”和“童話般的結局”,比如更有勇氣嘗試開放式的關系——它當然不適合所有人,但在彼此都能接受的情況下,或許也不失為一種解決方案。

但仍有什么小小的東西擊中了我,宛如一滴砒霜滴入心湖。我一直覺得他們是永遠不會變老的———他們的世界里充滿了濃縮加速的愛情與欲望,又很少有里程碑事件(婚姻、孩子)來分散精力,青春因此被不斷延長——直到最近我讀到一本小說“Less”,關于一個快要度過50歲生日的男同性戀者Arthur Less。書中充斥著一股我很少在他們身上見到的憂郁,因為男主角覺得自己是有史以來第一個變老的同志。

他說他從未見過50歲以上的同類——好吧,他見過40多歲的他們,但從未見過他們走得更遠;那一代人大多死于艾滋病。所以他這一代總感覺自己是第一個探索50歲以后那片土地的人。你打算怎么做呢?男主角困惑而苦澀地發問,你會永遠做一個男孩,染頭發,節食,保持身材,穿緊身襯衫和牛仔褲,徹夜跳舞,直到80歲死去嗎?還是你會反其道而行之——放棄一切努力,讓頭發自然變白,用寬松毛衣遮住肚子上的贅肉,微笑著面對那些永不再來的快樂?你會結婚嗎?會代孕或領養孩子嗎?如果你們是已婚伴侶,你們是否各自帶著一個情人——就像床頭柜一樣——以確保性愛不會完全消失?還是你們會像異性戀夫妻一樣,漸漸讓性完全消失?你會經歷放下所有虛榮、焦慮、欲望和痛苦的解脫嗎?你會成為佛教徒嗎?……

我的朋友M當然還沒抵達那條分界線。但我能看出來,那也是他正在或即將經歷的一切。從前他們缺少自由,沒有結婚生子的權利,全副精力都放在個人感情,很容易以一種現實的眼光看清楚兩人之間關系的演變。如今世界天翻地覆,婚姻孩子不再是水中之月,同性戀的身份就像種族一樣,只是青年時期的領土范圍,遲早要邁入更成熟務實的領域。如今他們需要作出選擇,很多很多的選擇,就像異性戀群體早已習慣的那樣——比如,是選擇夫妻之間那平淡的幸福、家庭生活瑣碎的溫馨,還是繼續享受激情的狂喜、那種善惡交織的混亂?

于是我們殊途同歸。直人,同志,無一幸免。或早或晚,我們都會失去青春的第一階段,就像火箭的第一級;它在我們身后墜落,消耗殆盡。然后還有第二級,然后還有第三級,然后鬼知道還有什么我們害怕失去的東西……

聊了45分鐘,主菜一個也沒上,繁花似錦的餐廳以實際行動證明了自己的華而不實。經理過來致歉,說其中一個漢堡烤焦了,廚房正在加急重做;而為了表示歉意,他們愿意免費贈送一杯酒。好吧,我們無奈地接受,但直到后來主菜都快吃完了,那杯贈酒仍遲遲不見蹤影。M叫來經理結賬,說我們趕時間,酒就不要了,但這頓飯狀況多多,為公平起見,可否退一個前菜的錢?他一番話說得心平氣和又合情合理,經理略一沉吟,爽快地直接免了整頓飯的單。

“你確定嗎?”M吃驚地問,“我要求的只是……”

“當然,先生,當然。是我們的錯。”

就這樣,我們稀里糊涂地吃了一頓“霸王餐”。后來我和銘基聊到這件事,總不免感慨這就是“性格決定命運”的微型注解。換作是我們兩個慫人,從不懂得據理力爭,總是欲言又止,永遠“算了算了”,自然也就無法維護自身的利益。我們真應該向M學習,不卑不亢、溫和而堅定地為自己爭取,就像M告訴我們的另一個例子——最近他在工作上被嫉妒的小老板捅了一刀,一夜無眠后,第二天他列好證據一二三四五地與小老板當面“對質”,明確告訴對方自己對此事極為不滿,但仍然認可對方的工作能力,所以會要求與大老板見面討論更換reporting line……

如此想來,其實我永遠無需為M擔心,即使火箭上升,加速飛行。是的,我們將飛出大氣層,進入預定軌道。是的,生活將會擁有與以往不同的意味。順其自然吧,沒有什么比活得坦然真實更為重要。黑暗無所不在,但我相信,我們或多或少會找到一種方式,在忐忑中繼續飛行——而不是試圖逃開——等待著接下來一定會發生的任何事。

 

每次重返倫敦,印度老友阿比總邀請我們住在他家。“這樣我們就可以聊個痛快了,”他說,還不忘強調,“我很喜歡小孩。”

哈哈哈,我大笑三聲。“相信我,如果我們真的住在你家,你就再也不會喜歡小孩了……”

我真正想說的是:有孩子和沒孩子的人顯然過著兩種各行其是、截然不同的成人生活,而尚未為人父母的阿比最多只能從知性的層面了解這一點。我們當然是選擇住在好友小丁家,盡管它遠在地鐵的最后一站,可什么也敵不過她家的兩個女兒——毛衣深愛的兩個小姐姐。是的,三個女孩瘋起來也常有掀翻屋頂的危險,但總體來說,兩代好友住在一起帶來的是雙贏的局面。

IMG_3912-46.jpg

這意味著三個小孩可以自娛自樂自生自滅,而做父母的只需要小心繞開地上日漸豐滿的廢墟,把重要的物品藏起來,把餐桌上的玩具扒拉開,就可以給自己倒上一杯酒,在背景噪音中享受好友之間知心的交談。當然,談話中至少有一半仍是關于孩子,但無可奈何,那就是我們的生活本身——孩子的需求支配了家庭的每一個決定,他們決定了所有的假期該如何度過,他們決定了家里會不會有多余的錢,以及如果有,該怎么花。你知道很多時候你可能想得太多、擔心得太早,可這種思慮你無法控制,只能像修行一樣去反復經歷它。

有一天早晨,我正在對鏡梳妝,小丁7歲半的大女兒橙子進來房間,盤腿坐在床上。她絮絮和我閑聊,從中文切換到英文,從學校、朋友、課外班一直聊到狗狗、牙齒仙女、巴塞羅那和Taylor Swift。銘基受不了如此girly的談話,在某個時刻偷偷溜走。我一邊和她聊著,心里漸漸浮起一種不可思議的感受——我覺得自己正在跟一個少女聊天,但明明昨天她還是個小小嬰兒,躺在推車里,哇哇哭著,對世界一無所知。所有這些年月,究竟都跑到了哪里?

同一天的晚些時候,我在阿根廷好友Gabriel家見到了他剛出生四個多月的兒子。為人父母以后,彼此都明白最適合的約會場所是家或游樂場。Gabriel在后院支起燒烤架,祭出他為了阿根廷烤肉的榮耀而不遠萬里從祖國帶來的各種工具,摩拳擦掌準備奉上一頓大餐;而他的太太Octavia剛給寶寶哺完乳,陪著我們聊天等待時承認自己又餓又累——盡管她看上去依然苗條優雅。

剛一見面,還沒走近她就緊盯著我的耳環看:“哇哦你的耳環好美!”

我簡直難以置信。“可是……這就是你設計的呀!”

“哦?!”她湊近來看,“啊!真的……”她忍不住搖頭捂臉:“生完小孩以后怎么連視力都不好了……”

至少審美還在嘛。我安慰她。

幾年前第一次見到Octavia時,她和Gabriel還沒有結婚。Gabriel很自豪地把中國女友介紹給我們認識,說她是位很有才華的首飾設計師,畢業于倫敦藝術大學時裝學院,得過什么什么大獎。老實說,當時我并沒往心里去,因為總覺得有一大堆所謂的中國“設計師”混在倫敦,個個都頂著什么噱頭,真實水平則良莠不齊。

但后來我無意中發現了她創立的首飾品牌O.YANG,簡直一見傾心。買回第一對耳環之后便一發不可收拾,這些年陸陸續續買了7、8對,完全變身忠實粉絲。作為首個獲得意大利國際天才支持大獎首飾設計冠軍的亞裔設計師,Octavia設計的首飾獨特而優雅,質感極佳又不過分張揚,不偏不倚地長在我的審美點上。和我買過的別家的首飾相比,O.YANG的性價比也堪稱業界良心。(以上字字真心,所有的首飾都是我自己花錢買的,也沒有拿過一分錢廣告費)

吃完那頓美味驚人的燒烤大餐,我們喝著咖啡,Octavia拿出她的新作品給我看。她拆開一個又一個小袋子,一邊介紹著“草莓石榴系列”和“風車系列”,一邊把那些美麗首飾隨意地放在寶寶的游戲墊上——那種反差簡直擊中了我,有點滑稽又無比真實。

IMG_4639-1.jpg

她用一種并非抱怨的語氣聊起生育對工作的影響:這些都是她生小孩以前的“存貨”,急需開發設計新的系列,但照顧孩子占去了幾乎所有的個人時間。她的父母不在身邊,每天只有上午有個阿姨來幫忙幾個小時,本想用那一點點時間集中精力做設計,但因為長期缺乏睡眠,總會不知不覺睡過去……

“Gabriel會幫忙嗎?”我問,“他下班回來以后?”

“會是會的,”她說,然后翻了個白眼,“但是他總覺得我一個人在家照顧小孩沒那么辛苦——他媽媽生了五個嘛!哈!”

我坐在游戲墊上,一件件欣賞把玩著那些精美的首飾。旁邊就是那個無比熟悉的“熱帶雨林嬰兒健身毯”——一件也曾陪伴毛衣度過了人生前幾個月的玩具。他們乖巧可愛的混血寶寶正坐在爸爸的大腿上,不時露出嬰兒特有的迷之微笑。坐在我身邊的Octavia時而看向寶寶,時而摸摸地上的首飾,如同在兩個世界間永不停息地往返。

恍惚之間,我覺得那是一幅抽象畫,畫的名字就叫做《母親》。畫面的背景平靜優渥,但當中也有不言而喻的匱乏與不甘。我既是旁觀者,又仿佛身在其中,因為共通的身份與畫中人緊密相連——為了拒絕所有那些簡單的定義、粗暴的準則,我們都將為此戰斗一生。

 

最終我們和阿比約在格林威治公園見面。那是神奇幸運的一天,幾乎整個白天都陰沉多云,可就在約定時間的前半個小時,太陽從云層間一躍而出,陽光像廉價香檳一樣甜蜜金黃,盡情傾灑在無邊草地上。

夏天真是全人類的寶藏,日子有一種甜美的悠長和漫無目的。我和阿比坐在草地上,空氣中充滿了青草味和淡淡的花香。周圍的人們在劃船、野餐、小憩,沐浴在一年中最明亮的日子里。有些人一只胳膊撐著,姿態擺得像馬奈的畫,華蓋般的樹蔭懸浮在他們的頭頂。

IMG_9996-22.jpg

毛衣在草地上奔跑,一次次地沖過來,打斷我們的對話,把小草、小花和別的什么垃圾塞到我手里,看得出來她已漸漸感到無聊,很快就將打破這美好的氣氛。縱有一百個不情愿,我也不得不悻悻起身,提議大家換個地方繼續聊——比如說,嗯……戶外游樂場?

就這樣,我們從夢幻草地轉移到了游樂場旁邊的樹樁上,空氣里回蕩著各種分貝的尖叫和大笑,四周坐滿了人質般的家長。我向阿比投去抱歉的一瞥,他則回以寬容的微笑,就好像在說:我理解,我真的理解;然而他的眼神卻不時泄露一絲迷茫:我是誰?我在哪里?

這就是兩種并行不悖的成人生活偶爾交集時會發生的事情。沒有孩子,你的成人身份是永遠不確定的。所以每次我聽到有人問“生小孩后不后悔”這種問題,都忍不住暗暗發笑——問這種問題的人其實自己就還是小孩,因為只有小孩才認為這世界上只分為好人和壞人。

沒有小孩的成人為自己創造出一種成年生活——自由、精彩、充滿可能性。阿比和他的太太高里仍然過著這樣的生活,兩人吃飽全家不餓,每年無數次長短途旅行。每次和阿比在網上聊天,他不是在旅行途中,就是剛剛旅行歸來,真是羨煞人也。

“但現在的問題是,”他看起來真心感到困擾,“想去的地方好像都去過了,下次都不知道該去哪里了……”

你呢?他問。

由于毛衣的幼齡,這幾年我們很少開辟新的旅行目的地,總是帶著她重返那些我們熟悉的發達國家。可說來也怪,以前我向往那些原始、小眾、不發達的地方,一有假期就想離開歐洲,如今倒是越來越能夠欣賞歐洲那被歷史積淀下來的美與文明,甚至覺得年少無知時在歐洲走馬觀花般的游歷簡直是一種浪費。

也許當你真正年輕的時候,旅行的很大一部分樂趣在于你在旅途中遇見的人,以及所有新鮮刺激的經歷。你想要避開那些令你看起來很像“游客”的陳詞濫調,做一個很酷的“旅人”。而隨著年齡的增長,一方面你積累了更多知識和經驗,對一個地方的文化歷史有了更深的理解,你常常感到自己需要故地重游,以便真正地欣賞那個地方,而不是滿足于年輕時虛張聲勢、自我發現式的旅行;另一方面,你意識到生命短暫,不想看蹩腳的東西如同不想過糟糕的日子,因為時間不允許。你想重返那些經歷過時光洗禮的偉大建筑,想反復欣賞那些名畫和藝術品,想再次體會那種與世界歷史相連的感動和敬畏……或者,換句話說,想尋找一種有難度的、智識上的樂趣。

“所以人是會變的,”我對阿比說,“就像當年的我們也想不到有一天會坐在這里,周圍全都是……你知道,中產階級。”

“我知道,”他微微一笑,“Brick Lane才是你的地方。”

我們聊著那些久遠的日子——在公司加班、在Brick Lane擺攤、在印度參加他的婚禮……時間流逝,仿佛我們身旁一條靜止的小溪。

去年十一的時候,我在香港接到阿比的電話。那時他已向公司申請了停薪留職3個月,回到孟買和朋友一起創業。我們通電話時,3個月的時限已經快要過去,他們做了兩個項目——一個是city walk,一個是幫外國公司挑選印度畢業生——但都沒有成功。迷茫之際他打給我,想問問我有什么好點子,中國最近又有什么新的創業風向……

我本身完全不是創業者“體質”,但也認真做了研究,寫了長長一封郵件發給他,心里卻知道這都是白費功夫。不只是因為創業艱難,九生一死,更因為阿比和我一樣,壓根就不是這塊料——他太保守,太謹慎,太想兩全其美;用銘基的話說,“一個只請假3個月來創業的人,怎么可能破釜沉舟?”

阿比自己也完全承認這一點,但他就是無法打消創業的念想。這些年來,“創業”這件事已經成為了我們之間永恒的話題,半是正經,半是玩笑。這一次他仍然沒有放棄,見面時還在鼓動我們出謀劃策,不過已經縮小了項目范圍,基本限定在“旅行”這一領域——“因為這才是我真正的熱情所在。”他解釋。

“呃……定制旅游?”我胡亂提議,“專門給老人定制的那種老年團?”

他皺起眉頭。“問題是印度的老人從來都不想花錢,而且走到哪里都要吃印度菜……”

銘基一拍大腿。“當然是夏令營啊!各種夏令營!游學團!把印度小孩送來英國!”

身為一個最近也患上了“暑假焦慮綜合癥”的老母親,我承認銘基的提議確實是個好方向——尤其是看了印度電影《起跑線》,發現印度中產家庭普遍有著與中國如出一轍的教育焦慮——盡管我無法想象,如果又多了一支印度大軍,暑假里已經擠滿了中國家庭的牛津劍橋將是何等模樣……

對于尚未加入“父母俱樂部”的阿比來說,這是全然陌生的領域,從未想過的主題。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但眼睛漸漸開始發亮,像是在認真思考這一可能性。

“你知道我的問題在哪?”他忽然嘆了口氣,“我喜歡想點子,設計藍圖,但不喜歡具體執行操作的部分。不幸的是,我的創業伙伴也一樣。”

“那你們所謂的創業,豈不就是兩個人在一起做白日夢?”

“哇哦!”他吃驚地看著我,“你知道嗎?我太太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我們都大笑起來,為這白日夢想家般的天真和愚蠢。下一秒他忽然發問:“你的小說呢?進展如何?”

我一下子被戳中心窩。這是我們之間另一個永恒的話題——我的小說,他的創業大計,就像兩個笑話,永遠進行中,永遠未完成。我一直在努力地寫,當然,甚至為此暫停了公眾號的更新;但也常常感覺力有不逮,總是陷入自我懷疑。但奇怪的是,我也從來沒有打算放棄過它,那個故事好像在我身上生了根,你就是相信它終有一天會頂破泥土長出來——即便有長得歪歪扭扭的可能。

“還在寫,會寫完的。”我只是簡單地回答他。

“那就好,”他似乎完全理解,“那太好了。”

也許這就是老友的默契,更有可能這就是我們成為好友的原因。那些白日夢,那些未完成的大計,在某種意義上,其實也是生命中沒有得到釋放的能量,心底的一道湍急水流,它需要一種表達形式。對于阿比來說,創業不是為了追逐財富,也不是為了趕時髦,而更像是一種自我實現,是成為一個不同的人的機會,是不愿屈服于那看似注定的命運。而于我而言,寫作是一種自我補償,在某種精神狀態中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任何人;它也是一種控制權,提醒你盡管生命中充滿了不確定,總還有一件事情是你完全可以操控的。

人到中年,常感覺懶得說話,不愿重復表達,甚至連公眾號都不想寫。但倫敦的夏日向我們施以魔咒,親密而豐富的談話滔滔不絕,令人振奮又倍感安慰。那真是一個美妙的夏日,又好像是自己人生的夏天。金色落日像溫和的牧羊人趕我們回家,高大的樹木在風中嘆息。離開前我和阿比坐在攀爬繩梯上拍下一張合影,畫面定格在我們對未來一無所知的那個瞬間。

IMG_3326-26.jpg

 

============照片的分割線============

IMG_3211-16.jpg

IMG_3289-25.jpg
IMG_3214-18.jpgIMGS1767-1.jpg
IMG_3184-2.jpg
IMG_3190-3.jpg

IMG_3192-5.jpg
IMG_3194-6.jpg
IMG_3195-7.jpg
IMG_3196-8.jpg
IMG_3199-9.jpg
IMG_3203-10.jpg
IMG_3204-11.jpg
IMG_3205-12.jpg
IMG_3206-13.jpg
IMG_3208-14.jpg
IMG_3210-15.jpg

IMG_3222-19.jpg
IMG_3223-20.jpg

IMGS1886-23.jpg
IMG_3332-28.jpg
IMG_3337-29.jpg

IMG_9994-21.jpg
IMGS1915-27.jpg
IMG_3264-24.jpg

IMG_3829-35.jpg
IMG_3839-36.jpg
IMG_3852-37.jpg
IMG_3856-38.jpg
IMG_3864-39.jpg
IMG_3871-40.jpg

IMG_3905-45.jpg
IMG_3874-41.jpg
IMG_3878-42.jpg
IMG_3893-43.jpg
IMG_3900-44.jpg

IMG_4183-1.jpg
IMG_4180-30.jpg
IMG_4184-31.jpg
IMG_4186-32.jpg
IMG_4188-34.jpg
IMG_4212-33.jpg
IMG_3921-47.jpg
IMG_3924-48.jpg
IMG_3929-49.jpg

IMGS2706-50.jpg
IMG_4018-53.jpg
IMG_4026-54.jpg
IMG_4030-55.jpg
IMG_4036-56.jpg
IMG_4040-57.jpg
IMG_4043-58.jpg
IMG_4054-59.jpg
IMG_4058-60.jpg
IMG_4075-61.jpg
IMG_4081-62.jpg
IMG_4096-63.jpg
IMG_4106-64.jpg
IMG_4107-65.jpg
IMG_4110-66.jpg
IMG_4124-67.jpg
IMG_4127-68.jpg
IMG_4139-69.jpg
IMG_4143-70.jpg
IMG_4147-71.jpg
IMG_4150-72.jpg
IMG_4154-73.jpg
IMG_4155-74.jpg
IMG_4156-75.jpg
IMG_4189-51.jpg
IMG_4190-52.jpg

請隨意打賞

Posted in Uncategorized | Comments Off on 倫敦夏日之那些花兒